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|題字設計走進空間
依日日好保存的 2018 年題字設計紀錄,回看手寫文字如何應用於眷村文化園區的玻璃與建築空間。
一扇木窗上的委託
2018 年,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文化事業部來信,邀我為「再見捌捌陸-臺灣眷村文化園區」設計一段空間題字。整修後的園區以不同主題呈現眷村生活與記憶。我負責的文字要放在一扇帶有日式風格的木窗上,館方希望用手寫的方式呈現這段話。


「聽!陌生的音節拼出一段難解的鄉愁,一聲問候,道出從亂世到今日的漂泊與落定。」

從墨跡到玻璃
字要先寫在紙上,再轉成向量檔,經切割後以卡點西德貼上玻璃。筆畫中自然形成的飛白、墨色的濃淡,以及筆鋒收束時留下的細紋,到了切割這一步,有些會消失,有些太細,會影響製作或辨讀。我從一開始就得同時考慮兩張圖,一張是眼前的紙稿,另一張是文字放到窗上以後的樣子。玻璃會透光,樹影也會移動。字的大小、筆畫的疏密和窗框的比例,都會影響參觀者從什麼距離開始讀,以及能否順著讀下去。
展示在紙上的字可以連墨色的深淺一起看,玻璃上的字得在另一種光線裡成立。回頭看這扇窗,可以想像觀眾從不同方向接近時,遠處先看見整片窗和外面的景,走近之後才讀到字句。若字只在貼近時才清楚,走到窗前的人便要額外停步找它。這和一開始寫得好不好看,是兩個不同的工作階段。
這和我做企業識別設計時遇過的問題相近。一組字在稿紙上看來合適,到了實際使用的尺寸與材質,細節未必還能保留。這扇窗也有它自己的條件。線條得足以製作,貼上去後仍要讀得到,整段文字又得留出空間給窗框和光影。
試過幾種筆,最後用毛筆
館方沒有指定工具。我試過鋼筆和沾水筆,換過幾種筆觸粗細,也考慮過橫排和直排。站在窗前看見外面的樹影、落進來的陽光和木框上的歲月痕跡時,我傾向用較內斂的行書。線條若太銳利,或者字形本身搶了目光,讀者容易只注意到字,反而少看一眼那扇窗。最後選了毛筆,也有意收斂飛白和裝飾性的筆法,讓字形轉成向量、切割再貼上玻璃後,仍保有筆勢,也能讀清楚。
紙上的飛白有時只是一點很淡的墨,讀的人仍會把它看成同一筆。切割時卻得決定這裡究竟要留下多少。我的取捨是留下行書的走向,讓筆畫的細部服從遠近都要能讀的條件。就算原稿單獨看起來少了些變化,貼到窗面上,光線、玻璃和外面的樹影也會加入畫面。

從直式改橫式,我重寫了一次
最初館方希望採直式,我按由上而下閱讀的節奏落筆。後來館方重新評估參觀動線和閱讀習慣,決定改為橫式。行書的筆勢會帶著眼睛往下一個字走。原稿中相鄰兩字的照應、字與字之間的留白,換了方向就得重排。把原稿裡的字逐個搬到一行,雖然順序正確,讀起來卻可能失去原有的連貫。我最後回到紙上重寫,重新安排字的重心、筆勢和空隙。我做簽名也常遇到同樣的事。同樣三個字,橫寫和直寫,要各自從起筆的方向和整體比例想起。
以這段題字來說,直寫時,視線讀完一列再回到下一列開頭,橫寫時則沿著同一個高度移動。每個字原來在哪裡停一下、在哪裡接到下個字,便要重新判斷。即使保留同一種行書筆法,稿紙上的空間已經變了。
也正因如此,我沒有把這次變更當成製作端的排版調整。原先要直寫,連起筆後的下一筆往哪裡走,都跟著向下安排。換到橫式,我重新看整扇窗的幅度,讓字的重心與句子的停頓配合新的閱讀方向。最後交出去的稿,留著最初選的書體,卻是按另一種動線寫成的。



作品會留在哪裡
接到博物館或公共展覽的委託,我通常會先想,最後會在哪裡看到這段字,走過的人又會怎麼讀。這些問題往往比報價更吸引我。那次有趣的是,我處理的是一扇已經有自己樣貌的窗。題字完成後,參觀者可以停下來讀,也可以先看見窗外,轉身時才留意玻璃上的那句話。



當時寫字、改稿、定稿,接著便投入下一件工作。多年後翻出來往的信件和完工照片,我又看見那扇木窗。我記得的除了寫下的那段話,還有方向改了以後,重新在紙上找每一行該怎麼走的那段時間。
有時我也會想起其他工作留下的地方。學生的字留在筆記本裡,活動桌上的字可能隔天就撤走,博物館裡的這一段則和一處既有的建築放在一起。重看照片時,我還看得出當初為什麼想把字寫得收斂些。光透進來時,窗外的景物也在同一面玻璃上,字在其中有足夠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