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位醫師,兩段不同的相遇

將郭醫生與范醫生放在同一篇文章裡,是因為兩人都同時具有醫師與企業經營者的背景,也都曾為自己的簽名來到日日好。但他們走進教室的理由、與我的相識經過,以及對書寫的期待,並不相同。共同的專業背景,並不表示他們有著同一套書寫習慣,更不代表兩人經歷了相同的學習過程。

郭醫生的故事,從一個實際問題開始:設計看起來很好,為什麼真正簽名時,仍然寫得不自然?范醫生的故事,則從疫情期間的一次看診,延伸成一場關於鋼筆、藝術與專業的交流。把兩段經歷並讀,能看見簽名設計如何回應不同的人,也能理解,現場工作裡值得留下的,有時不只是完成的字樣。

01 / DR. KUO郭醫生:看起來好看,還要能自然地寫出來

郭醫生自己創業,常常需要在正式場合簽名。多年前,他曾在國外網站訂製中英文簽名;對方提供多款設計,也附上教學影片。第一眼看見時,他覺得很有風格,甚至期待自己終於能擁有一個「像電影角色一樣」的簽名。

真正開始使用後,落差才慢慢出現。有些筆畫太複雜,有些連接方式不符合他的書寫習慣。即使練了很久,仍像在模仿別人的名字。後來,他也試著透過 AI 工具生成簽名,畫面上出現了大量選項,卻沒有讓選擇變得更容易。他形容,每個都不錯,但也都不像自己,反而更不知道該選哪一個。

這段經驗並不能替所有設計方式下結論。對郭醫生而言,困難在於:視覺上好看的簽名,與自己真正能自然書寫的簽名,未必是同一件事。他需要有人把設計與這雙手的習慣、工作場合,以及希望呈現的氣質放在一起判斷。

從更多選項,走向對人的理解

後來,身邊不少人向他提到「韓老師」。他開始搜尋、詢問,也逐漸釐清自己要找的,是能理解實際需求的人。因此,他一開始就很明確地希望直接進行 A6 一對一個人識別設計:透過觀察、討論、試寫與微調,找到適合自己的簽名方式,像訂製西裝一樣,讓設計回到使用者身上。

現場,我們從筆畫節奏、連筆方式、辨識度、正式感與速度感等方向測試,也關心他未來使用時能否自然完成。紙面上留下的修正與標記,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:字形比例、重心與運筆節奏,都需要隨著實際試寫反覆調整。練習仍然重要,但在反覆書寫之前,得先看清楚哪些結構與連接方式需要改變。

課程結束前,我笑著問他,那份花了三萬元在國外訂製的簽名,還需要我教他怎麼寫嗎?他幾乎沒有猶豫,就笑著回答:

「不用了,老師,您的設計我更喜歡,更像我,而且真的比較順手。」

Dr. Kuo|課程結束前的回應

那次現場設計結束時,他在意的不只是字樣是否漂亮,也包括寫起來是否順手。這句回應,讓我記住了設計與使用者之間最直接的關係。

02 / DR. FAN范醫生:一支鋼筆,與疫情裡被看見的專業

與范醫生的相識,發生在 2021 年疫情期間。那時教室停課、學生消失,身邊不少實體空間開始頂讓。越來越多人轉做線上課,我也第一次認真懷疑,自己是不是該離開教育與創作這條路。

那段日子,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失眠,也投入許多時間研究股票、技術分析與當沖,讀了很多投資書。表面上像在尋找新方向,心裡卻始終不踏實。我反覆問自己:難道人生後半場,就要這樣離開教育與創作了嗎?後來,因為失眠,我去找住家附近的一位家醫科醫生,也就是 Dr. Fan。

范醫生是日本博士,擁有台灣與日本多張醫師執照,同時經營家族企業。他從小在日本長大,會說中文,也看得懂漢字,真正動筆寫中文的機會卻不多。回台灣後,大部分工作有秘書協助處理;他並不是因為每天有大量文件要寫,才希望擁有一個專業、體面的中文簽名。

從看診時的談話,到一次藝術交流

聊天時,我談到疫情對教育工作的衝擊,也說起對未來的焦慮。沒想到,他後來自己搜尋了我的影片與過去作品。隔幾天回診,他看著我說:「台灣竟然還有這樣的人。」這句話,我到現在都記得。

他說,自己一直羨慕有藝術感的人。從小喜歡畫畫,卻因為家族事業需要傳承,最後成為醫生。他笑著提起,以前其實比較想當藝術家。接著,他問我,朋友送了很多鋼筆,自己卻不太會使用,能不能教他?此外,他也想擁有一個看起來專業、體面的中文簽名。

范醫生手持鋼筆,在紙面上書寫專屬設計簽名的現場情境
Dr. Fan|在文件上使用專屬設計簽名。日日好原文現場照片。

於是,我們約了一個下午。那天,他帶著自己的鋼筆來到教室。我用同一支筆,替他的名字「范XX醫生」寫出不同風格:隸書、行書、青行體、行楷、英文簽名,以及不同節奏與性格的變化。他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驚訝同一支鋼筆在不同人的手中,竟然可以呈現這麼多樣貌。

他後來忍不住笑著說,老師的手簡直像打印機一樣,不同字體能夠切換,而且兩隻手都能寫。那是一場從器物與筆觸開始的交流,也讓我有機會再次談起,疫情之後自己對收入與未來方向的擔心。

「你不用擔心。因為你有這手真功夫,人們最後還是會自己找到你。」

Dr. Fan|談書寫專業與未來方向

他說得很平靜,我卻記了很多年。當我正在懷疑這份工作是否還有未來時,一位來自不同專業的人,先看見了我多年累積的能力。這段故事留下的,不只是一個簽名字樣,也包括一個喜歡藝術、走上醫療與企業經營道路的人,如何理解另一個人的創作與教學。

從個人形象,回到人與書寫的關係

郭醫生讓我看見,簽名的風格要與實際動作一起被討論。當選項已經很多,現場觀察仍能幫助我們辨認:哪些筆畫適合這個人,哪些連接需要調整,怎樣的節奏才容易被使用。范醫生帶來的,則是另一種深度:一個對藝術有所嚮往的人,如何透過鋼筆與名字,走進書寫的世界;而他的回應,也成為我繼續思考自身專業的力量。

兩人的經驗沒有必要被整理成相同的學習路徑。簽名可以關乎正式場合中的個人形象,也可以是藝術興趣的一個入口。對我而言,個人識別設計的工作,就從理解這些差異開始:聽清楚一個人如何使用名字,看見他現有的書寫習慣,再讓設計有機會真正回到他的手中。